我总觉得,人啊,得有一座山。不用太高,不用有名,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城郊,像个沉默的老邻居。你不必时时想起它,但心里知道,只要愿意,抬脚就能走到山脚下,闻到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我住的城市不算小,但是被钢筋水泥困住的。每天挤地铁、看屏幕、应付工作,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,随时要崩断。直到有一天,同事老张说:“周末去爬山不?就城东那座凤凰山。”我才猛地想起来,哦,原来我身边,还有这么一座山。
凤凰山,名字听着挺响亮,可我在这儿住了五年,竟一次也没去过。总觉得它“近”到可以忽略,像家里那台积了灰的跑步机,明明触手可及,却总说“下次吧”。老张是户外爱好者,皮肤黝黑,说话带着股爽朗劲儿,他拍着我肩膀说:“不去试试?你那颈椎再不活动,就要长草了!”我被他说得有点脸热,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。
周六早上六点,天刚蒙蒙亮,我们在山脚下的公交站碰头。老张背着个大背包,里面装着水、面包、登山杖,还带了副扑克牌。“爬山哪用带这个?”我疑惑地问。他嘿嘿一笑:“爬累了打牌,多惬意。”山脚的空气比城里清新得多,带着露水的湿润,混着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。抬头看去,凤凰山不高,山势平缓,像一只趴着的巨龟,山顶的信号塔是它竖起的“尾巴”。老张说,这山海拔也就四百多米,爬到顶也就个把小时,但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”——这里的“仙”,大概是指藏在山林里的那些小生灵吧。
刚上山,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。本以为清晨的山路会冷清,没想到人还挺多。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穿着运动服、太极服,有的拿着收音机听戏,有的牵着狗散步,还有的推着婴儿车,慢悠悠地往上走。山脚下的空地上,居然还有个小集市!卖菜的、卖土鸡蛋的、卖手工鞋垫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像极了城里的早市,只不过这里的“摊位”是几块大石头,顾客们边走边聊,手里拎着刚买的青菜,脚步轻快得很。
“看,那是李大爷,”老张指着一个穿着中山装、精神矍铄的老人,“每天早上都来,雷打不动。他说他八十多了,爬了三十年凤凰山,现在一口气能爬到半山腰不喘气。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李大爷正和一个老伙计下棋,棋盘是画在石板上的,棋子是石子儿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笑声爽朗,哪像八十岁的人,倒像两个调皮的孩子。我忽然觉得,这座山或许不仅仅是山,更像是一个社区的“客厅”,大家在这儿聊天、锻炼、买卖东西,过着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生活。
越往上走,人越少,路也渐渐陡峭起来。老张说的“打牌”还没派上用场,我们倒是被路边的植物吸引了。老张像个“植物学家”,指着路边的灌木说:“你看这棵,是构树,叶子能喂蚕,果实能吃,不过有点酸。”又蹲下来扒开草丛,“这个是车前草,中药里能利尿,小时候我们常摘来玩。”我凑过去看,那些平时被我当成“野草”的植物,在他眼里仿佛都有了名字和故事。
走到半山腰的一片平地,我们歇脚喝水。这时,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走了过来,支起画架就画。“我们在画写生,”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笑着说,“凤凰山的春天最好看,尤其是这些新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,浅绿中透着鹅黄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。老张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这座山虽然小,但植物种类有三百多种呢。前两年有个大学生来做过调研,写了篇论文,叫《城市近郊次生植被恢复研究——以凤凰山为例》。”我有些惊讶,一座不起眼的小山,竟然也有这么多“学问”?
休息够了,继续往上。老张突然指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说:“你看这上面的纹路,像不像山水画?”我凑过去仔细瞧,石头上果然有自然的纹理,深浅不一,勾勒出山峦起伏的样子,像是大自然的“涂鸦”。老张说:“以前有人想在这儿刻字,被护林员拦住了。他说‘石头有自己的样子,别去破坏’。”我忽然觉得,这座山是有“脾气”的——它允许人们亲近,却不允许随意打扰。这种不强势的“倔强”,反而让人心生敬意。
终于爬到山顶了。出乎意料的是,山顶很开阔,没有想象中的“一览众山小”,反而有种“平易近人”的感觉。山顶上有个小小的亭子,几个老人正坐在那儿聊天,手里摇着蒲扇。远处的城市像积木一样,整齐地排列着,马路上车水马龙,却听不到多少噪音,只有风声和鸟鸣。老张说:“以前山顶还有个观景台,后来年久失修就拆了,现在这个亭子是后来居民集资修的。”
我们在亭子里坐下,老张从背包里掏出扑克牌:“来一把?”我笑着摇头:“爬这么累,哪还有心思打牌。”他也不勉强,指着远处的天边说:“你看那片云,像不像棉花糖?”我抬头看去,天空湛蓝,白云悠悠,确实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也常带我去家附近的小山坡,她指着天上的云说:“你看,那是老天爷在晒棉花呢。”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奶奶的话真有意思。现在站在山顶,看着同样的云,忽然明白了——原来有些风景,是刻在记忆里的,不管走多远,只要看到,就会想起小时候的时光。
下山的时候,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。老张说:“每条路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。”果然,这条路上人更少,更多的是鸟鸣和虫叫。我们遇到了一个护林员,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迷彩服,背着喷雾器。他说:“每天都要巡山,看看有没有人乱砍树、乱扔垃圾。凤凰山虽然小,但也是城市的‘肺’,不能让它脏了。”说着,他还捡起路边的一个塑料瓶,扔进了垃圾桶。我忽然觉得,这座山的“守护者”有很多——爱爬山的老人、画写生的学生、护林员,还有像老张这样愿意分享它故事的人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让这座小山“活”了起来。
从凤凰山回来后,我好像变了个人。每天下班后,不再急着回家刷手机,而是去附近的公园走走;周末也不再赖床,而是约上老张去爬山。我发现,原来“放松”不一定非要去远方,身边的小风景也能让人心旷神怡。
前几天,我又独自去了凤凰山。山脚下的集市依然热闹,李大爷还在和伙计下棋,卖菜的大娘笑着和我打招呼:“今天又来爬山啊?”我点点头,顺着熟悉的路往上走。路边的构树又长高了,新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半山腰的平地上,那几个学生还在画画,只是这次画的是秋天的枫叶。山顶的亭子里,还是那几个老人,他们聊天的内容从“今天菜价多少”变成了“孙子要上大学了”。
我坐在亭子里,看着远处的城市,忽然觉得,人这一生,或许就像爬山。重要的不是爬多高,多远,而是沿途的风景,和那些陪你一起爬山的人。而凤凰山,就像我的一位老朋友,它不说话,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:生活不用太复杂,简单点,慢点,抬头看看天,低头看看路,就够了。
山就在那儿,不远不近,不声不响。只要你想,随时都能去。就像老张说的:“爬山不是为了征服山,而是为了遇见自己。”我想,我已经遇见了那个被城市生活“困住”的自己,也在凤凰山上,找到了一点“松弛感”。
下次,或许可以带妈妈来。她总说想爬山,却又怕“累”。我想告诉她,凤凰山不高,就像生活里的那些小烦恼,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,就能慢慢走过去。
下山的时候,我摘了一片枫叶夹在笔记本里。叶子的边缘有些发黄,但脉络依然清晰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这座山留给我的“纪念”吧——不张扬,却足够温暖。
懂得生活网为大家提供:生活,学习,工作,技巧,常识等内容。
原文链接:http://dongdeshenghuo.com/jingdianjifengjingqu/77340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