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闹钟还没响,我就醒了。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,混着楼前那棵老槐树的青涩气息,突然就勾起了出门的念头。没多想,抓起背包塞了瓶水、包块昨天剩的烧饼,蹬上旧自行车就往城西的云台山去了。
说走就走的旅行,最怕的就是计划太满。我向来信奉“随遇而安”,连门票都没提前买,想着到了山脚下再也不迟。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,路过几个还在睡眼惺忪的村子,田埂上的露水没干,踩上去湿漉漉的,裤脚很快洇开一片深色。远处的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
到了山脚下,才想起今天是周一,景区居然没开门!门口的石碑上写着“周一维护,暂停开放”,红漆字在晨光里刺眼得很。我站在原地,愣了两秒,随即笑出声来——这算什么“一日游”?倒像是专门来撞南墙的。旁边卖山货的大娘看我傻站着,乐呵呵地递过来一个刚煮的玉米:“后生,别急,山又不会跑,明天再来呗。”
玉米热乎乎的,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我蹲在石阶上啃着玉米,看大娘摆弄她的山核桃和野蜂蜜。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说山里的野蜜蜂最聪明,专门挑人少的地方筑巢,采的蜜才够“野”。我随口问了一句:“那您怎么找到它们的?”她眨眨眼:“靠运气,也靠耳朵。蜜蜂嗡嗡响的地方,准有蜜。”
这话说得我有点触动。我们总想着计划一切,安排好每一个步骤,却忘了最动人的往往是不期而遇的“运气”。吃完玉米,我决定不回家了,反正今天哪儿也不去,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转转。
沿着村口的小路往里走,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侧是斑驳的老土墙,墙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。偶尔能看到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见到陌生人也不躲,只是歪着头“咕咕”叫两声,仿佛在说:“这地儿,我们说了算。”
拐过一个弯,看见一位老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择菜。菜畦里种着青菜、萝卜,还有几株开小黄花的蒲公英。她见我看她,招了招手:“后生,进来喝杯茶吧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她的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井井有条,角落里堆着几个蜂箱,正是卖山货大娘说的“野蜜蜂”。
茶是自家种的野菊花,泡出来黄澄澄的,带着股清苦的香气。老奶奶说,这茶是夏天采的,晒了半年才喝,去火最灵。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聊天,说儿子在城里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孙子想得慌,天天翻日历。“山里清静,就是少了点人气。”她叹了口气,但脸上却带着笑。
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,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城市里的人总说“忙”,忙着工作,忙着社交,忙着刷手机,却很少有时间像这样,坐下来听一个人慢慢说话。老奶奶的院子没有Wi-Fi,没有电视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。这种“慢”,比任何精心设计的“慢生活”都更真实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野草莓:“奶奶,这是我在后山摘的,甜得很!”他看到我,有点害羞地笑了:“叔叔,你也来玩呀?”我点点头,问他:“后山有什么好玩的吗?”
他眼睛一亮:“可多了!有小溪,有石头洞,还有野兔!我带你去吧!”我还没答应,老奶奶先开口了:“阿杰,别乱跑,让叔叔自己逛。”小男孩叫阿杰,撅着嘴说:“奶奶,我都长大了,能照顾叔叔。”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,心想:有个向导也不错,反正也没地方去。
阿杰像个小大人似的,在前面带路,时不时停下来等我。后山的路比村口更窄,全是泥土和碎石,两旁的灌木丛长得密不透风。他告诉我,这里以前是采药人走的路,现在很少有人来了。“爷爷说,山里有宝贝,但得有缘的人才能找到。”他神秘兮兮地说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果然听到了流水声。拨开几根树枝,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。溪水不深,刚没过脚踝,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。阿杰脱了鞋,踩进水里,溅起一串水花:“叔叔,试试,凉快!”我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脱了鞋。溪水冰凉,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,暑气一下子消了大半。
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阿杰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扔,看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。我则注意到水边有几株植物,叶子像心形,开着紫色的小花。“这是什么花?”我问阿杰。他摇摇头:“不知道,奶奶说叫‘忘忧草’,吃了就不会烦恼。”
我凑近看了看,花蕊里还沾着几只小蜜蜂,忙忙碌碌地采蜜。突然想起卖山货大娘说的“靠耳朵找蜜蜂”,我试着静下来听,果然听到了细微的嗡嗡声,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。“阿杰,那边好像有蜜蜂窝。”
他眼睛一亮:“真的?我带你去!”我们拨开灌木丛,果然看到一个蜂箱,跟老奶奶家的一样,但小很多。蜂箱旁边用树枝搭了个简陋的棚子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蜂王在此”。我和阿杰对视一眼,都笑了——这大概是村里小孩的“秘密基地”吧。
阿杰说,他经常偷偷来这里看蜜蜂,还喂它们糖水。“它们不蜇人,只要你对它们好。”他认真地说。我看着他稚嫩的脸庞,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,也曾有过这样“幼稚”的执着。长大后,我们学会了“现实”,却忘了有些东西,比现实更珍贵。
太阳快下山的时候,我该回家了。阿杰坚持要送我到村口,路上还摘了一把“忘忧草”塞给我:“叔叔,你拿着,烦恼的时候闻闻,就不烦了。”我接过花,心里暖暖的。
骑上自行车往回走,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。路边的稻田里,青蛙开始“呱呱”叫,远处的山影被染成了深紫色。我忍不住回头看,阿杰还站在村口朝我挥手,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。
这一天,我本来计划去爬山,结果山没爬成,却在山脚下的村里遇到了一群有趣的人。卖山货的大娘、择菜的老奶奶、还有像向导一样的小阿杰。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深刻的道理,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:生活不在于你去多远的地方,而在于你有没有用心去看身边的人和事。
回到家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我把那把“忘忧草”插在瓶子里,放在书桌上。花香很淡,却让人心安。我想,这就是“一日游”的意义吧——不是去征服什么,而是被生活温柔地“治愈”了一次。
明天,也许我会再去云台山,但也许不会。谁知道呢?生活嘛,就像阿杰说的,有缘的人,自然会再见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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