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苏家峪村,村里人习惯叫它“苏峪”,听着就亲切,像自家人喊小名。这村子藏在燕山褶皱里,一条清水河从村东头绕到西头,河边老柳树的根子泡在水里,夏天枝叶遮得严严实实,能漏下几缕碎金子似的光。我是去年清明去的,本是想给爷爷上坟,没想到在村里待了三天,像掉进了时光的缝儿,那些被城市磨钝的感官,慢慢又活泛起来。
村口有块半人高的青石碑,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,但“苏家峪”三个大还能认。村里老人说,这村子明朝就有了,最早是苏姓人家开荒落脚,后来人多了,就成了村子。老支书蹲在石碑边抽旱烟,烟锅子磕在石头上,火星子一闪一闪:“苏家早搬没了,可这名字扎了根,比树还牢。”
村里人对名字较真。有次我问一个放羊的老汉,为啥不叫“苏家沟”,非得带个“峪”字。他咧开没牙的嘴笑:“峪是有山有水的好地方,沟?那听着就憋屈。”苏家峪确实不憋屈:北面是青龙山,南面是清水河,山坳里错错落落盖着房子,像老天爷随手撒了把积木。
苏家峪最老的屋子,是村西头那座三进四合院。院门上挂着“进士第”的木匾,边角被虫蛀了些,可字迹遒劲,能看出当年风光。院主人叫苏文远,清朝光绪年间的进士,后来在南方做了官,告老还乡时把这院子修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现在住的是苏文远的重孙媳妇,王奶奶,八十多了,每天早上都要把院子扫一遍。我进去时,她正用湿布擦门上的雕花,那些牡丹、葡萄的纹路被她摸得发亮。“这木头啊,得用人气养。”她抬头冲我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就像这院子,不住人,就成空壳子了。”
院里还有棵老槐树,树干要俩人才能抱过来,树洞里塞着个破瓦罐,王奶奶说那是她小时候藏弹弓的地方。树荫下摆着石桌石凳,夏天村里人就爱聚在这儿下棋、纳凉,棋盘上的纹路被磨得浅了,可棋子落下的“啪嗒”声,还是几十年前的调子。
苏家峪的日子,是跟着节气走的。开春时,河边柳树刚冒芽,村里人就忙着育秧苗。田埂上,老农蹲着点豆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:“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……”那调子像河水一样,慢悠悠地流。
夏天最热闹的是清水河。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水里摸鱼,鱼鳞在阳光下闪得晃眼。妇女们在河边洗衣服,棒槌声“梆梆”响,和着她们的笑声。有次我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河边洗菜,菜叶子漂在水上,像一群绿色的小鸭子,她抬头冲我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城里来的吧?尝尝我们村的旱黄瓜,脆得很!”
秋天是苏家峪最丰腴的时候。山上的柿子红了,像一盏盏小灯笼;院里的玉米堆成了小山,金黄的穗子垂下来。家家户户开始晒柿饼,用竹篾编的匾子,摆在房顶上,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儿。我最爱看王奶奶做柿饼,她把柿子削了皮,放在太阳底下晒,晚上收回来,用手轻轻捏一捏,说:“得让柿子的心透亮,才好吃。”
冬天,雪一下,苏家峪就成了水墨画。房子顶上盖着厚厚的雪,树枝上也挂着毛茸茸的雪球,像开了一树梨花。村里人围坐在火炕上,啃着冻梨,喝着自家酿的玉米酒,窗外北风呼呼地刮,屋里却暖烘烘的。老支书说:“下雪天,咱苏家峪就慢下来了,连时间都怕滑倒,走得小心翼翼的。”
苏家峪有门老手艺,编柳条筐。村里男人都会,从十岁起就跟着父亲学。老柳树砍下来,得在阴凉处放半个月,等皮子软了,才能上手编。编筐的苏大叔,手指粗得像树枝,可编起筐来,灵巧得像绣花。
“编筐得看料,”苏大叔一边编一边说,“柳条得匀,弯度得合适,筐底要平,筐口要圆。”他编的筐,又结实又好看,装粮食、装菜、装果子都行。现在城里人喜欢,有人专门开车来买,一个筐能卖一百多块。苏大叔却不慌不忙:“慢工出细活,急不得,就像过日子,得一步一步来。”
除了编筐,村里女人还会做布鞋。用老粗布做鞋面,纳鞋底得用麻线,一针一线,密密麻麻。李大娘的布鞋做得最好,鞋底纳得像蜂窝,鞋面上绣着牡丹花,穿在脚上又软和又舒服。她说:“现在年轻人不爱穿这个了,可我纳鞋底时,总觉得心里踏实,像在给家里添点暖。”
苏家峪村头有口老井,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印子。井水清亮,能照见人影。村里人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挑水,水桶在井里“咚”地一声沉下去,再“哗啦”提上来,水花溅在井台上,湿漉漉的。
王奶奶每天早上都要去挑水,她不用绳子,直接用手抱着水桶,慢慢往下放。“这井有灵性,”她说,“你得敬着它,它才会给你好水。”有次我试着去提水,桶刚放下去,绳子就滑了,水“哗”地一声全洒了。王奶奶笑得直不起腰:“城里人就是没力气,也不懂井的脾气。”
井边有棵老榆树,树干歪歪扭扭,却长得茂盛。夏天,村里人就爱坐在树下乘凉,聊家常。孩子们围着井台跑,大人们喊着“慢点跑,别掉进去”。那声音混着井水的凉意,像一首古老的歌,在村头飘来飘去。
苏家峪虽小,却藏龙卧虎。最“神”的是村医张大夫,六十多岁了,还在卫生室坐诊。他不怎么用仪器,就靠听诊器、脉枕,啥病都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。有次我感冒了,去他那儿拿药,他摸了摸我的脉,说:“你是着了凉,喝点姜汤,捂捂汗就好了。”果然,第二天就好了。
还有个“能人”是赵老师,退休后从城里回了苏家峪,在村小学教孩子们画画。他教孩子们画山、画水、画村里的老房子,说:“咱苏家峪就是最好的画本子。”孩子们画的画,挂在教室墙上,颜色鲜艳,充满了童真。赵老师说:“这些孩子,将来说不定能成大画家呢。”
苏家峪的人,脾气像这山里的天气,直来直去,却热乎。村里人吵架,嗓门大得像打雷,可转过身,就能帮对方挑水、干活。有次两家因为宅基地吵翻了,第二天早上,其中一家发现院子里堆满了柴火,是另一家半夜悄悄送来的。
村里人爱串门,晚上没事,就端着碗饭,蹲在谁家院子里吃,边吃边聊。聊收成,聊孩子,聊国家大事,东一句西一句,却像拉家常一样亲切。老支书说:“咱苏家峪人,心不藏事,就像这清水河,敞亮得很。”
这几年,苏家峪也变了。修了柏油路,通了网络,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了,有的在城里买了房,可到了过年,还是得回来。他们说:“城里再好,也比不上苏家峪的热炕头。”
村里搞起了乡村旅游,有人开了农家乐,有人卖柿饼、编柳条筐。王奶奶的“进士第”也成了景点,她每天给游客讲苏家的故事,讲得眉飞色舞。她说:“这村子啊,就像棵老树,根扎得深,风吹雨打都不怕。”
我离开苏家峪那天,是清晨。清水河上飘着一层薄雾,柳树的影子在水里晃啊晃。村口的老石碑站在晨光里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我知道,苏家峪的故事,还在继续,就像这河水,永远流个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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