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扬州,就像一幅刚调好的水墨画,青砖黛瓦间总透着股子温柔劲儿。那天早上我踩着七点的阳光出门,书包里塞了妈妈煮的茶叶蛋,还有个保温杯——她非说扬州水硬,得喝点热水养胃。公交车上摇摇晃晃的,窗外的柳树绿得发亮,风一吹,柳絮就跟雪花似的扑在玻璃上,我伸手去摸,冰凉又柔软。
大运河博物馆就瘦西湖边上,远远看过去,灰扑扑的墙面爬着常青藤,屋顶是那种青灰色的瓦片,跟老扬州的民居一个样。我本来以为这种博物馆都是冷冰冰的,推门进去却愣住了——大厅里亮堂得很,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头香。
一楼的展厅像个巨大的船舱,墙上挂着幅巨大的运河地图,弯弯曲曲的蓝色线条从北京一直画到杭州。我凑过去看,发现地图上还画着小船,有的挂着帆,有的拉着纤,连船夫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旁边有位老爷爷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看边记,我忍不住问他在看什么,他笑着说:“这是我家祖上拉纤的路线,以前运河上可热闹了,船夫的号子能把天都喊亮喽。”
二楼有个展厅叫“运河上的舟楫”,里面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模型,最小的只有巴掌大,最大的得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最让我吃惊的是一艘漕运船的模型,船身上刻着“光绪十年制”几个字,船舱里还放着小陶罐、木勺子,连船工的斗笠都挂在船篷上。玻璃柜边的说明牌写着:漕运船一次能运多少粮食,船夫怎么分工,遇到险情怎么处理……我忽然想起历史课本上说的“漕运是中国古代的经济命脉”,原来那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像老爷爷一样的人用命换来的。
展厅角落里有互动装置,我伸手点了一下屏幕,运河上的小船就动了起来,还能听到船夫的号子声:“嘿哟——嘿哟——”声音粗粗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我学着喊了一声,旁边的保安叔叔笑了:“小姑娘,这号子得喊出力气才行,以前船夫拉纤,喊不整齐船可会翻的。”
三楼的“大运河街肆印象”展厅简直像个老扬州的集市!入口处飘着糖炒栗子的香味,往前走是卖麦芽糖的摊位,白色的糖稀在石板上拉得老长,旁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“货郎”,手里摇着拨浪鼓。我忍不住摸了摸摊位上的竹编篮子,手感糙糙的,像奶奶以前用的菜篮子。
展厅里还原了好多老店铺:裁缝铺里挂着蓝印花布,木匠铺里摆着刨花,药铺的柜台上还放着算盘。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茶馆模型,几个“茶客”坐在八仙桌旁,桌上放着茶壶和茶碗,旁边还有碟子花生米。玻璃柜里的说明牌写着:扬州茶馆讲究“早上皮包水,晚上水包皮”,早上喝茶,晚上泡澡,这是扬州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。我忽然想起爸爸说,他小时候来扬州,总爱去茶馆喝一杯绿茶,配一碟烫干丝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从博物馆出来已经中午了,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运河的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博物馆外的草坪上,好多人在放风筝,有金鱼状的,有燕子状的,还有孙悟空样的,风筝线在风里呼啦啦响。我找了个柳树下的长椅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茶叶蛋,剥开壳,蛋白QQ的,蛋黄沙沙的,配着运河的风吃,比平时香多了。
旁边坐着位老奶奶,手里织着毛衣,她看我盯着风筝看,就说:“小姑娘,放风筝不?我孙子教过我,可好玩了。”我摇摇头说不会,她就笑着教我:“先逆风跑,等风筝起来了,线慢慢放,收的时候要稳……”老奶奶的手很粗糙,织毛衣的时候手指灵活得很,她说她小时候在运河边放风筝,风筝线断了也不哭,捡起来接着放。
下午坐公交回家,车又经过运河边。我看见河里有几只白鹭,站在木桩上,一动不动的,像雕塑。阳光照在它们白色的羽毛上,闪闪发光。忽然想起博物馆里看到的“运河人家”照片:一个穿花布衫的阿姨蹲在河边洗菜,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,远处是拉纤的船,近处是洗衣棒槌的声音……原来运河里的时光,从来都不只是历史书上的文字,它是活生生的,是老爷爷眼里的故事,是老奶奶手里的毛衣,是我手里的茶叶蛋香。
车窗外的柳树慢慢后退,我摸了摸口袋里买的蓝印花布书签,上面印着运河的图案。春天的大运河博物馆,就像一本摊开的书,每一页都写着扬州的温柔,而我,只是个不小心翻到某一页的读者,闻到了墨香,也闻到了春天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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