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开元寺的飞檐,我就背着包站在了寺门口。妈妈说泉州是"半城烟火半城仙",我还不信,直到亲眼看见那几棵千年古榕的根须缠着红绸,像老爷爷的胡须在风里飘。
刚跨进门槛,就撞见一群穿橙色马甲的义工在扫落叶。"小姑娘,要不要试试敲钟?"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笑着递给我木槌。我攥着槌子够不着钟绳,阿婆就把我抱起来,"咚——"铜钟震得我手心发麻,香炉里的烟趁机钻进鼻孔,呛得直咳嗽。
大雄宝殿前,爸爸正对着东西塔拍照。阳光透过斗拱,在石柱上投下棋盘格子的光影。我数了数,左边塔有48层,右边有49层,"为什么不一样高呀?"爸爸挠挠头,"大概是古人建塔时留的小心思,就像我们搭积木总会歪一点点才有趣。"
转街角时,飘来股酸笋味。跟着鼻子找到家"亚佛润饼皮"小店,塑料凳子排到门外。阿嬷掀开锅盖,乳白的汤面"咕嘟咕嘟"冒泡,海蛎在汤里缩成小团子。"要不要加醋?"她舀汤的手抖了抖,我看见她袖口沾着面粉,像撒了层细雪。
隔壁桌的老爷爷用方言跟老板聊天,我听不懂,但看他把油条掰碎泡进面线糊的样子,突然想起爷爷早餐也会这么吃。汤碗底沉着几粒花生米,我一颗一颗数着吃,数到第七颗时,发现老板偷偷又给我添了勺汤。
西街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糖画摊前围满小孩。糖浆在铜板上"滋啦"作响,画师手腕一抖,就甩出只振翅的蝴蝶。我想买给弟弟,摸摸口袋只剩五块钱,"蝴蝶要八块呢。"画师用竹签刮掉多余的糖丝,"那我给你画个蜜蜂,五块够啦。"
拐进木偶剧团的后院,看见个穿蓝衫的叔叔在给木偶梳头。木偶的眼睛是黑玻璃珠,睫毛是用毛笔画的。"这个叫'嘉礼',"他举起木偶,它的手指关节会动,"演《目连救母》时,得让它的眼泪看起来真。"我盯着木偶空荡荡的眼眶,突然觉得它比我还会讲故事。
爬清源山时,夕阳把石阶染成蜜色。卖水的阿婆坐在亭子里,竹篮里的青橄榄用报纸包着。"小朋友,喝口水吧,"她递来的搪瓷杯有裂痕,茶水从缝里渗出来,"这山里的风,能把心里的烦恼都吹走。"
站在天湖边时,云霞正往西边沉。远处的桥像条发光的丝带,系住天和地。风吹乱我的头发,有股青草味。妈妈说泉州的海风能飘到台湾,我想象着这阵风掠过海峡,停在某户人家的窗台,带着面线糊的香气。
下山时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路边的三角梅开得正艳,花瓣落在石阶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我捡起一片夹在笔记本里,花瓣背面有细细的纹路,像西街的石板路,也像开元寺的钟声,把今天的故事都刻进去了。
夜色里,街角的牛肉羹摊飘起热气。老板娘正在切牛肉,刀刃在砧板上"笃笃"响,"要不要加辣?"她抬头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我点点头,看见她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,像星星落在布上。
泉州的一天,好像还没开始,就要结束了。但我知道,那些香火味、面线糊的汤、木偶的眼睛,还有风里的青草味,都会留在记忆里,像老榕树的根须,慢慢长成一片浓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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